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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一:金融为什么必须服务实体经济?:五百年工业化“周期律”的中国警示

文一:金融为什么必须服务实体经济?:五百年工业化“周期律”的中国警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复旦金融评论 ,作者:文一,原文标题:《文一:金融为什么必须服务实体经济?——五百年工业化“周期律”的中国警示》


当资本不再流向工厂而是涌向交易所,帝国的根基便开始溃烂。这是每一代世界霸主,在最辉煌的时刻犯下的致命错误。


文一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


一条“周期律”


近代五百年工业化史上,先后称霸的西方国家似乎陷入了一条宿命般的“周期律”:从商贸繁荣、制造业繁荣、金融业繁荣、金融脱离实体、制造业空心化到国家衰落。威尼斯、荷兰、英国、美国,这四个依次称霸的经济体,沿着几乎相同的轨迹走完了由盛转衰的完整周期。


商贸繁荣刺激对交通、冶金、造船和生产资料的一系列需求,所形成的原始资本又使制造业应运而生;商贸与制造业的繁荣进一步刺激对信贷和远距离支付手段的需求,催生金融业。这是三者共生互利的阶段。然而,一旦金融业变得强大,便开始脱离商贸和制造业独立发展,形成金融垄断与金融寡头,反过来挤出制造业,形成空心化,最终导致国民经济衰落。


要理解这条周期律的内在机理,需要先认清金融的本源及其异化逻辑。金融的起点,本是最朴素的借贷行为——产业资本追逐生产利润,金融资本以利息为回报,充当产业发展的杠杆,成为实体经济运转的血液。但资本的逐利天性,注定会推动金融走向异化。


马克思早已精准地概括了这一演化路径:从简单商品流通W-G-W(商品—货币—商品),货币只是交换中介;到产业资本循环G-W-G'(货币—商品—货币),资本依托生产实现增殖;最终演变为生息资本G-G'(货币—货币),彻底跳开生产与商品环节,实现“钱直接生钱”——这是资本最虚幻、最具迷惑性、也最具掠夺性的终极形态。


与这一理论框架相呼应,金融在现实历史中也经历了一个逐步“虚化”的过程:从借贷(金融为产业加杠杆),到投资与证券化(追逐市值增长),再到一切皆可证券化的自我循环——金融资产被反复打包、切分、再打包,直到无人能看清底层资产是什么。2008年次贷危机正是这一逻辑的极端产物。金融的本质是货币的时间价值,但当逻辑被推到极致,赚钱成了唯一目的,有没有实物产出已不重要——反正有钱可以买货。而当有一天有钱也买不到货时,这个故事就会轰然崩塌。金融的基础是货币,货币的本质是能买到货的一般等价物。买不到货的币,不过是骗人的纸。


历史上,往往到了制造业繁荣进入高峰期,金融业的投机性质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显露。金融泡沫抬升了物价、土地和劳动力成本,为他国提供了掏空本国制造业的机会。更危险的是,在缺乏国家规范的情况下,金融资本从贸易和制造业中剥离出来,形成独立的经济与政治垄断力量——最终实现“收益私有化、风险社会化”:金融危机由全球民众买单,金融寡头却拿着救助资金独享红利。


五百年,同一条路



威尼斯是这条周期律的第一个标本。中世纪几乎毫无制造业的威尼斯,靠东方贸易积累原始资本后,发展出毛纺、玻璃、皮货等手工制造业,金融业随之兴起。然而16世纪好望角航线的发现动摇了威尼斯的贸易中心地位,金融业的过度繁荣推高了工资与成本,富商将钱财从制造业抽向房地产、政府债券和外国贷款。金德尔伯格记录道:“银行家和食利者很少向国内制造业贷款,却越来越多地向外国借款者贷款。”制造业萎缩、造船业凋敝,威尼斯从欧洲权力中心退场。


荷兰是第二个。17世纪的“海上马车夫”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远洋船队和金融业,国民总收入比英格兰、苏格兰和威尔士三地总和还高出30%-40%。荷兰造船工艺世界第一,甚至连英国进口的蔗糖、烟草、钻石都要送到荷兰加工。然而,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金融泡沫——1636年的“郁金香泡沫”——出现在荷兰绝非偶然;鲱鱼甚至在捕捞前就能期货交易,被称为“风中的交易”;博彩盛行,资金大量外流。荷兰政府曾试图纠正——颁布法令要求期货合同必须实物交割——但在金融垄断资本的游说下,法令名存实亡。这一失败的纠偏告诉世人:要扭转金融挤出制造业的自发趋势,需要极其强大的国家意志和持续的制度定力——而历史上,这恰恰是最稀缺的政治资源。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荷兰的金融资本亲手为竞争对手输血。大量荷兰资金流入英国,认购英国国债、购买英国股票。布罗代尔哀叹道:“荷兰资金的源源流入给英国信贷输送了活力……然而出乎荷兰意外的是,英国竟以兵戎相见,把它打翻在地。”孟德斯鸠1729年的观察一语中的:“人们把资金投在漂亮的宫殿上,而不投资于舰队和国家建设。”


英国是这条周期律最完整的标本。与威尼斯、荷兰一样靠转口贸易起家,但更重视产业政策——从都铎王朝到19世纪中叶,持续近三百年的重商主义政策,将英国从羊毛出口国打造为“世界工厂”。李斯特写道:“英国一旦掌握了任何一个工业部门就锲而不舍……就像保护幼苗那样小心周到。”1815年,英国议员亨利·布鲁阿姆直言不讳:“为了把外国制造业扼杀在摇篮中,英国制成品出口即使蒙受损失也值得。”


然而,当英国成为霸主后,金融业的过度繁荣再次反噬制造业。金德尔伯格精准概括了这一转变:“成功企业家及其后代从工业领域分离到了金融领域。”经营工厂麻烦无穷,资本运作回报丰厚——到19世纪,英国除继承土地的贵族外,最富裕的群体正是“从事商业和金融职业者”,制造业发大财的反而少见。1904-1913年间,外国证券市场将英国将近一半的储蓄和5%的国民收入吸引到海外。颇具讽刺的是,这个靠重商主义和贸易保护起家的国家,成为霸主后却向全球推销“自由放任”——面对美、德、日等靠国家干预崛起的后发国家,英国已形成路径依赖,眼睁睁看着被超越。


美国正在重走同一条路。从19世纪高关税保护幼稚产业,到1953年制造业增加值占GDP达28.3%的历史峰值,美国的崛起堪称英格兰模式的翻版。但转折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金融自由化加速,利润结构发生根本逆转——1965-1980年间制造业利润占国内总利润比重均值为49.1%,到2000-2015年间骤降至20.9%;同期金融业利润占比从17%升至28.9%。更致命的是“股东至上”信条对企业治理的改造:2003-2012年间,标普500成分股将91%的净利润用于股票回购与股息分配,2007-2016年间进一步攀升至96%。到2024年第三季度,美国制造业占GDP比重已跌破10%。


波音的衰落是最刺痛的注脚。这家以卓越工程师文化创造了B-52轰炸机、阿波罗登月火箭和747客机的美国骄傲,在1997年并购麦道后被财务逻辑主导——737 MAX的部分软件开发外包给时薪9美元的印度应届生,而美国工程师时薪为35至40美元。两起致命空难造成346人死亡,被国会调查报告归结为“将利润置于安全之上的文化”。波音从人类工程的骄傲沦为财务工程的牺牲品,恰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当金融逻辑凌驾于制造逻辑之上时,一个工业巨头的灵魂如何被抽空。


日德的“防火墙”——另一种可能


如果说英美的轨迹验证了“金融化导致制造业衰落”的规律,德国和日本则从正面提供了制造业立国的另一种路径。


德国发展出“社会市场经济”模式:银行与企业形成长期合作关系,企业不必为季度财报焦灼。其2700多家“隐形冠军”——在细分领域占据全球领导地位的家族制造企业——不上市、不追逐短期股价,专注将某项技术做到极致。即便在全球金融化浪潮中,德国制造业占GDP比重仍保持在20%左右。日本则通过主银行和交叉持股的“系列”体制,使企业免受恶意收购威胁,专注长期研发——丰田得以用数十年打磨“精益生产”,索尼得以在晶体管技术上持续投入并最终改变了全球消费电子产业的格局。


然而,这两道“防火墙”在1990年代后也出现了裂痕:德国银行耐心持股开始松动,越来越多中小企业被私募基金收购;日本则在房地产泡沫破裂后经历了主银行制度弱化和交叉持股瓦解。金融逻辑的无孔不入,即便对制造业根基最深厚的国家也构成持续考验——制度设计虽有效,但需与时俱进地维护,否则金融逻辑迟早会找到渗透的缝隙。


两种泡沫:创造性的与寄生性的


讨论“金融必须服务实体经济”,不能陷入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金融形态必须与产业发展阶段相匹配:手工业时代需要合伙集资,工业化时代需要银行信贷,科技创新时代则需要资本市场——因为高科技产业轻资产、高风险,银行信贷模式天然失灵。资本市场通过“风险共担、收益共享”的机制,拥抱不确定性而非回避它,这恰是银行体系永远无法提供的路径。


但这要求我们区分两种截然不同的泡沫。科技证券泡沫虽然伴随大量财富毁灭,却能在试错中催生革命性的技术突破——互联网泡沫催生了谷歌和亚马逊,新能源泡沫催生了特斯拉和宁德时代。而房地产泡沫本质上是对土地和空间这种稀缺资源的静态定价,不创造颠覆性新技术,只制造“富者恒富、贫者恒贫”的财富分化——拥有多套房的家庭轻松增值,普通家庭却要掏空几代人积蓄。这种泡沫一旦破裂,留下的只有坏账和烂尾,而非新的技术储备。


区分“必要的泡沫”与“有害的投机”,边界在于:资金是否真正进入研发和生产,而非大股东减持套现;是否有真实的技术和产业基础,而非纯粹的概念编造;泡沫所锚定的资产是否具有持续催生新质生产力的能力。问题从来不在于金融本身,而在于缺乏国家政策的有力规范,放任金融脱离实体而自我膨胀。正如剑桥大学经济学家张夏准所指出的,当金融化程度很高时,金融市场追求短期收益的本性会使任何可能减少短期利润的因素都遭到负面反应——应对之策,一方面需要限制金融行业的某些权力,另一方面必须让人们相信,对金融行业的限制虽然会在中短期内导致金融利润下降,但会扭转企业投资行为,促使企业加大对研发的长期投入。在一个规模更大的经济体中占据较小的份额,比在一个规模缩小的经济体中占据较大的份额要好得多。


给中国的警示


纵观五百年工业化史,诞生金融资本主义并将其推向极致,需要四项条件同时满足:(1)金融资本渗透并主导国家权力;(2)跨国资本实现自由流动;(3)国家容忍甚至鼓励巨大的贫富分化;(4)制造业有外国竞争者充当“接盘侠”。当这些条件齐备,金融资本便有了脱离本国实体经济、在全世界套利诱惑下“弃实业而奔虚妄”的底气。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精准概括了这一历史链条:“没落的威尼斯以巨额货币贷给荷兰,威尼斯……成为荷兰财富的隐蔽基础。荷兰和英国的关系也是这样……现在英国和美国之间也有类似情形。今天出现在美国的许多身世不明的资本,仅仅在昨天还是英国的资本化了的儿童血液。”这条“威尼斯→荷兰→英国”的资本流动链条,在20世纪延伸为“英国→美国→中国”的新链条。每一代霸权都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站在食物链顶端收割财富,却忘了脚下的制造业地基已经被自己掏空。


对中国而言,这条周期律的警示意义不言而喻。当前来看,中国尚不充分满足上述四条件——社会主义制度从设计上有力抑制了条件(1)和(3)的生长空间,庞大的制造业体量及全球供应链重塑也未造成出海企业向单一后发国家大规模集中的趋势。但如果未来印度成为“接盘侠”,将是严峻挑战——它的人口规模与中国相当,且更年轻。


守住“金融为实体经济服务”的根,限制脱实向虚的纯虚拟化金融发展,用利限弊,应当是中国金融业坚定不移的方向。但这不意味着否定资本市场在科技创新中的独特价值——恰恰相反,健全的资本市场正是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最高级形态之一。真正需要做的,是建立公平、透明、法治的市场环境,确保权责对等和风险自担,同时高度警惕房地产等资产泡沫将国民财富锁死在非生产性领域,确保资本始终流向最具创新活力的生产性部门。


特朗普制造业回流能否成功?当华尔街的激励机制、企业治理的信条和资本市场的游戏规则都没有改变,仅靠关税和补贴,不可能让制造业真正回流。保持中国的制造业根基,始终是关乎国家命运的头等大事。无论金融大厦的外观多么炫目华美,其底部若没有制造业的坚实地基,所谓的繁荣终将不过是建立于流沙之上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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