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文化纵横 ，作者：张小溪 曹慧
【导读】2019年，时任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在北极理事会部长级会议上抛出一句“世界上只有北极国家与非北极国家，不存在第三种”，轻描淡写地抹掉了中国“近北极国家”的法理身份。七年后，美国总统特朗普声称，在其任期结束之前，格陵兰岛将会实际处于美国的控制之下。特朗普此前便长期主张美国取得格陵兰岛的控制权，其言论深刻反映了美国北极战略的调整动向。
本文深入分析了美国北极战略的运行机制与内在矛盾，指出其实质是以地缘竞争逻辑重构北极秩序。作者首先梳理了美国针对北极的地缘战略的历史脉络，指出北极长期被美国视为天然屏障，然而随着海冰消融、高纬度地区战略价值凸显。北极此时变为了本土安全直接关联的前沿阵地。一套兼具排他性、防御性与进攻性的“北向门罗主义”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加速成形，中国则被明确列为这一主义重点防范与限制的域外国家。
作者继而指出维护美国能源主导权是美国北极战略的核心诉求之一。北极具有油气、稀土等战略性资源。美国为了争夺这些资源，对内通过立法扫除开发的行政障碍，对外则强化对北极关键资源、基础设施节点与供应链通道的排他性掌控。其意图在于重塑跨大西洋能源安全格局。
本文进一步分析了美国实现北极战略的具体手段。在军事方面，美国推行了拒止型威慑。其核心作用是通过前置部署、局部常规优势，迫使竞争对手放弃在关键方向速胜的企图，为美国争取关键战略缓冲期。在外交方面，美国凸显门罗主义的政治特质。其外交不仅以美国利益为核心，还进一步弱化了多边机制的作用。最后作者强调美国政府北极战略调整，本质是美国霸权护持逻辑在全球公域的投射。在此背景下，中国应摒弃情绪化对抗与被动跟随策略，立足维护全球公域开放包容的高度妥善应对。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6年8月刊，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诸君参考。
美国北向门罗主义能走多远？
自二度入主白宫以来，特朗普政府北极政策呈现外交博弈与军事扩张同步推进的鲜明特征。2026年初，美国一度释放强硬信号，暗示不排除对格陵兰岛动用武力；随后转而依托北约框架开展谈判，明确排除武力选项，但在主权问题上与丹麦、格陵兰仍存在根本性分歧。与此同时，美国大幅强化在北极的军事存在，启动数十年来规模最大的格陵兰岛军事基地扩建工程，并加快部署无人航行器等前沿装备。为补齐极地行动能力短板，美国投入35亿美元订购5艘新型北极安全破冰船。上述举措清晰地表明，美国正以势力范围界定为核心逻辑，试图将北极进一步纳入扩容后的西半球安全体系。
美国把北极定位为本土防御的“第四海岸”与排他性势力范围，综合运用资源掌控、军事威慑、盟友捆绑、制度性拒止等手段，挤压域外国家特别是中国在北极的合法参与空间，在北极治理规则阐释与议程设置上重塑准入门槛与行为边界。深入剖析这一战略的运行机制与内在矛盾，是研判北极治理未来走向、维护中国等域外国家北极合法权益的关键所在。
▍美国北极战略的历史演变与逻辑基础
北极航道逐步贯通、资源开发可行性持续提升，打破了北极地区长期的战略真空格局。面对中国以近北极国家身份积极参与北极事务、俄罗斯恢复北极军事存在等态势，美国滋生出强烈的地缘焦虑，推动其北极政策深度调整，一种兼具排他性、防御性与进攻性的战略逻辑加速成形，可界定为门罗主义的北向延伸。厘清这一概念的内涵与历史脉络，是解读当前美国针对中国北极参与实施遏制策略，尤其是对“冰上丝绸之路”进行结构性挤压的核心切入点。
长期以来，美国地缘战略重心聚焦大西洋、太平洋及加勒比地区，北极多被视作天然安全屏障，无须投入重兵经营。然而，近年来，伴随海冰消融、高纬度地区战略价值凸显，美国开始将北极界定为本土“第四海岸”。美国海军及海岸警卫队2021年发布的战略文件明确提出，北极海域已不再是偏远边疆，而是与本土安全直接关联的前沿阵地。“第四海岸”理念的提出，标志着美国将北极防御圈纳入本土防御体系。在这一认知框架下，非盟友国家在北极的商业航运、科研考察、基础设施合作等活动，均被纳入国家安全视野，也为美国强化北极反导部署、态势感知体系与高纬度基础设施建设提供了政策依据。
美国在北极的新门罗主义具有明确的指向性，中国成为其重点防范与限制的域外国家。中国提出的近北极国家定位，是基于地理邻近性与气候关联性的科学法理界定，却遭到美国否定。前美国国务卿蓬佩奥2019年在北极理事会部长级会议上的表态颇具代表性，他宣称全球仅存在北极国家与非北极国家两类主体，不存在第三种身份界定。这种二元对立逻辑，本质是削弱中国参与北极治理的身份正当性，将中国标签化为北极秩序的“外来介入者”。在此逻辑下，中国在北极的投资、科研与基础设施合作被不断纳入安全化叙事，美国借此推动对相关活动实施更严苛审查与限制，将经济竞争上升为生存安全威胁，以所谓“冷战古巴效应”为借口，对中国采取全方位遏制举措。
▍资源争夺与“去中国化”闭环构建
美国北极战略在资源领域的突出特征是以国家安全为名义，强化对北极关键资源、基础设施节点与供应链通道的排他性掌控，防范中国等竞争对手通过投资合作的方式嵌入北极资源产业网络。随着北极油气、稀土等战略性资源的价值持续凸显，美国将资源开发与供应链安全深度绑定，把商业合作议题全面上升到地缘安全层面，并以此构筑资源竞争的制度壁垒。其核心意图在于，通过集中掌控关键资源开发权、基础设施运营权与供应链主导权，阻断外部市场主体依托市场化合作深度参与北极资源开发的正常路径。在此基础上，美国着力打造以自身为核心、盟友协同跟进的北极资源开发与供给体系，从源头上削弱竞争对手在北极资源产业链布局中的空间与话语权。
维护美国能源主导权是特朗普2.0政府北极战略的核心诉求之一。在传统能源领域，特朗普政府将气候变化议程视为制约美国竞争力的束缚。2025年1月，特朗普签署恢复美国能源独立与北极资源开发的行政命令，撤销拜登政府时期北极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资源租赁禁令，并要求内政部简化《国家环境政策法》审查流程，为阿拉斯加北坡柳树项目二期及后续开发彻底扫除行政障碍。其地缘战略意图是通过最大化北极油气产量，压低全球能源价格，削弱俄罗斯能源财政根基，降低欧洲盟友对地缘竞争对手的能源依赖，重塑跨大西洋能源安全格局。
在关键矿产争夺中，美国将格陵兰作为打破中国稀土资源优势的地缘支点，推动矿产供应链安全化、工具化。特朗普2.0政府摒弃口头警示，直接启用《国防生产法》，授权设立北极战略资源基金，为美国及盟友企业在格陵兰、加拿大北部的矿产开发项目提供融资担保。更为激进的是，美国商务部、财政部联合依托《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案》中的域外管辖条款，对参与北极矿产开发的第三国企业开展穿透式审查，切断与受关注境外实体存在股权关联、长期承销协议的项目进入北美市场的通道。此举实质是在北极构建“去中国化”资源闭环，将商业竞争转化为零和安全博弈，让门罗主义兼具军事防线与供应链屏障的双重功能。
基础设施泛安全化是上述逻辑的必然延伸。美国将关键矿产提升至联盟共同安全议题，目标不止于单个矿产项目控制权争夺，更在于通过供应链同盟化、标准同盟化，营造不利于域外国家的结构性环境，将域外国家的北极资源开发合法权益边缘化、受限化。这一趋势与美国军方北极战略文件中扩大基础设施的观点相契合，北极治理逐步脱离合作、科学、公共品导向，陷入对抗、竞争、风险的安全化框架。从政策实施逻辑看，美国阻断域外国家参与北极基建，并非完全依赖自身直接投资，而是依托盟友体系的议程设置能力，将基础设施投资与联盟安全绑定，给中国等域外国家贴上“威胁联盟安全”的标签。同时，美国以替代性融资、技术支持、外交承诺为诱饵，诱导相关方舍弃低成本合作方案，选择“去中国化”路径，最终导致北极基础设施名义上遵循市场化、地方治理规则，实则受制于美国的安全评估体系与盟友协同机制，形成安全优于商业的所谓治理结构。
▍军事威慑与拒止型前沿部署
军事力量强化是特朗普2.0政府北极战略最具刚性的组成部分。相较于冷战后美国在北极保持克制、依托现有基地维持有限存在的做法，当前美国军政界将北极视为大国战略博弈的关键前沿方向。美国北极军事战略的重心，不仅是应对俄罗斯北极军事部署，更在于通过前沿存在、态势感知、快速反应能力建设，搭建覆盖北美北部与北大西洋通道的高纬度防御体系，对中国极地活动开展预防性遏制。
特朗普2.0政府北极军事战略深受“让美国再次安全”本土主义思潮影响。其核心是将北极防御圈深度融入美国领土防御体系，推动“第四海岸”从理念落地为实体布局。一方面，强化以导弹预警、卫星追踪、通信指挥控制为核心的态势感知网络；另一方面，提升高纬度力量投送能力与联合演习频次，彰显对竞争对手的北极拒止与战略升级管控能力。在力量投送层面，特朗普政府对高成本海外驻军持审慎态度，更侧重推行拒止型威慑，这一理念被纳入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成为美国对华战略的核心支撑。拒止型威慑的核心作用是通过前置部署、局部常规优势，迫使竞争对手放弃在关键方向速胜的企图，为美国争取关键战略缓冲期。从本质上讲，拒止是阶段性战略防御举措，而非终极解决方案，目标不是要维系长期战略均势，而是避免冲突提前爆发，为美国内部战略调整预留时间。
在北极地区，美国拒止型军事威慑具体体现为三方面。一是加速部署下一代超视距雷达系统，填补北极监测盲区，将太空军极地轨道卫星网络纳入北美防空防天司令部指挥体系，以技术升级打造应对高超音速导弹、巡航导弹的北极防御屏障。二是摒弃冷战时期的大规模地面部队部署模式，侧重运用无人系统、高科技监测网络维持军事存在，以“轻足迹、高威慑”部署模式，契合共和党削减公共开支的诉求，满足应对俄中不对称威胁的防御需求。三是推动军事建设成本向盟友转嫁，特朗普2.0政府明确要求加拿大、北欧北约成员国承担北美防空司令部现代化升级的部分成本。2025年北约布鲁塞尔峰会期间，美方甚至暗示，若盟友在破冰船建造、极地雷达站维护等领域的投入未达GDP的2.5%，美国将重新评估北大西洋海域常态化护航承诺。美国这种将集体安全交易化、军事胁迫盟友在北极安全事务上与其战略保持高度一致的做法，确立了美国在北极安全秩序的主导地位。
对北极治理而言，军事行动升级直接破坏了支撑“北极例外论”的低紧张氛围与政治互信基础，北极不再是相对独立于全球地缘冲突之外的合作空间，而被塑造为军事竞争前沿，科学合作、环境治理议程将逐步被安全议题边缘化。对中国而言，潜在的风险在于美国以航行自由、安全检查、关键基础设施保护为借口，对特定航线、港口服务、商业活动实施选择性干预，并依托盟友协同扩大干预范围与合法性，损害中国合法权益。
▍外交胁迫与制度性排斥
相较于资源和军事领域的调整，特朗普2.0政府北极战略在外交层面的变化，更凸显门罗主义的政治特质。传统上，美国虽以本国利益为北极事务的核心，但仍依托北极理事会、北约协调机制以及与加拿大、丹麦、挪威等盟友的制度化合作推进议程。而在特朗普交易性外交逻辑下，多边机制的地位进一步弱化，双边施压、利益交换、胁迫性协调成为主导政策工具。
其一，特朗普政府更倾向于绕开或弱化北极理事会等协商一致型治理平台，优先以双边关系重塑北极秩序。特朗普1.0政府已显现对北极理事会环境议题、多边声明机制的抵触，蓬佩奥在2019年北极理事会部长级会议上拒绝签署含气候变化表述的联合文件，便是典型案例。若特朗普2.0政府延续这一倾向，美国可能会持续降低对北极理事会的政治投入，将政策资源向北约框架、双边安全合作、小多边协调机制倾斜，导致北极治理的低政治合作属性进一步淡化，安全议题与阵营竞争逻辑占据主导。
其二，特朗普政府对盟友的北极政策协调更具交易主义色彩。在格陵兰问题、北极基础设施建设、矿产投资、海底电缆布局等领域，美国以安全投入为筹码，要求盟友在安全承诺、经济支持、政策配合上做出对等交换，对丹麦、加拿大、冰岛、挪威等国的协作要求，超越了传统同盟范畴，附加更严苛的成本分担与战略服从条件。对盟友而言，此举虽能换取美国更多安全资源投入，但也压缩了它们对华经贸合作与北极事务自主决策的空间。
其三，特朗普政府对域外国家系统性推行制度性排斥。这种排斥并非公开否定他国的北极参与权，而是通过程序规则、技术标准、投资审查、科研合作限制、舆论叙事构建等方式，抬高特定国家参与北极治理及合作的实际门槛。针对中国，美国将持续否定“近北极国家”身份的合法性，并在具体政策层面推动对中国企业、科研机构、航运活动的额外审查。这种规则化排斥比外交指责更具持续性，易嵌入盟友政策体系，形成集体约束。从深层看，美国对中国北极参与的焦虑，折射出其对全球公共空间开放包容度的下降：当美国稳居全球主导地位时，对域外国家参与北极事务持相对包容态度；当面临战略竞争压力时，便将开放的北极治理空间重新界定为严格筛选参与者的安全领域。这表明，特朗普2.0时期美国北极战略的排他性与收缩性，并非针对单一议题，而是全球竞争背景下美国对开放国际秩序重新划界的集中体现。
特朗普2.0政府北极战略的核心，并非修补现有北极合作框架，而是以地缘竞争逻辑彻底重构北极秩序。这一战略转向，将北极从相对开放的国际合作空间，重塑为资源排他、军事威慑、交易胁迫并存的战略博弈地带，既冲击北极理事会承载的功能性治理传统，也动摇极地作为人类共同遗产的国际共识，让规则公平、权利保障、合作共赢的良性治理链条，被安全例外、选择性适用规则、阵营化排他的霸权逻辑取代。
特朗普2.0政府北极战略调整，本质是美国霸权护持逻辑在全球公域的投射。门罗主义在北极的实践，标志着美国对待全球公域的态度发生根本性转变：从二战后国际秩序公共产品的供给者，沦为排他性利益的“圈地者”。美国试图通过公域私有化、治理阵营化，在全球公域构建等级化秩序。若北极公域属性被彻底消解，未来深海采矿、月球开发等领域的国际规则制定，或将复制“强者划界、弱者受限”的不平等格局。在此背景下，中国应摒弃情绪化对抗与被动跟随策略，立足维护全球公域开放包容的高度妥善应对。一方面，中国应坚守法理底线，坚决维护《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赋予的科研、航行自由权利，反对任何形式的单边圈地行为；另一方面，以合作为路径、以能力为支撑，加强与非北极国家及坚持战略自主的北极国家协同，构建稳定、可持续、可验证的北极参与体系，防止北极沦为大国博弈的封闭竞技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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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中国的北极政策》，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新能源高质量发展与能源系统转型的实践路径研究”（项目编号：25&ZD189）的阶段性成果。